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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生活小說]芥末是這樣一種味道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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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11 8:24:26编辑过]

[shadow=500,FF99FF,3] 睜開眼等待夕陽吞滅了狼,連同她的昂貴大衣慫恿了夜 [/shadow]

第1章 . 城市裡,一棵煙花樹

星期四的richmound西街行人不多,下過一場雨後,看起來顯得清新而濕潤。我聽著自己的鞋屐敲在紅磚塊上,輕脆細碎,踩出一個個音階,忽然覺得歡欣無比,想要天旋地轉地跳一場舞。

推開店門走進去時,Jennifer正在招呼一位花枝招展的顧客。
我在精緻的玻璃小圓桌前坐下。
Jen將顧客交給筱桃朝我走過來:
"嘿,良心發現啦。我以為你釣到凱子私奔了。"
"凱子都教妳這些壞女人把完了嘛,我這樣的良家淑女,祇好每天努力,等天上掉個男人下來。" 我一臉哀怨地說。
Jen白我一眼。
我從包包裡拿出報課表給Jen,年前決定增加心裡課,想試試看,那種,叫夢想的東西。

“還有......這個。” 我再從包包裡掏出一盒巧克力。
“哇!”Jen歡呼接過就吃將起來:“發生什麼好事了?瞧妳春風滿面的。”
“妳猜?”沒等她開口我就忍不住和盤托供:“總算可以入圍了﹐ 不過我要保持2。7的GPA!哇!太令人興奮了!”一連串驚嘆號。
“那個瘋子教授﹖”
我用力點頭,停了停,說:“我想,我開始交好運了。”
“是,所以說,那個Jeff有多霉氣,帶一屁股的烏雲蔽日。”
Jeff Schouviski。我噤聲。
“夏澍,妳仍然未能忘懷?” Jen看著我的眼睛。
”我祇是,想要知道原因。“

Jeff Schouviski曾經是我的男友。一個冬至夜裡,我們說好一起吃湯圓。可是當我去到他家,打開門一看,屋子裡空蕩蕩的,我發了瘋地搜尋每一間房,沒有一樣証明他存在過的物件遺留下來。
屋子裡祇有我一個人的鼻息聲,我看見門板上的字條:“sorry, i'm not going to be around this winter。”
他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打電話到他工作的公司,他們說他早已辭職;到我們常去的地方,不見他的蹤影;他的手機、傳呼,甚至e-mail,都被暫停了。
就這樣,我毫無辦法了。才發現,除了一組組的數字、代號,我對JS的了解到底有多少?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家鄉他的背景,沒看過他的身分證,會不會他是從外太空來的,現在任務完成回星球去了?
我一個人過冬,過聖誕、新年、情人節、愚人節、交往紀念日......身邊還有朋友,日子過得好好的,哭過幾場,也沒想去死。
真是奇蹟呵,我一直以為我們很相愛的。
當時間流去,我開始可以回頭檢視傷口,那個人,瞧,我稱呼他什麼,Jeff Schouviski,連名帶姓,多麼生疏,如此地快,我就不愛他了。
我已經不愛他了。可我想要知道原因,即使他在漫漫銀河的某個遙遠星系,我盼他能駕著飛船伸著兩根觸角回來同我說:“事實上,我就長這個樣。”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Jen為了這個很受不了。她是指給JS找個外星人的藉口。
我也很受不了。我是指Jen和Mr. Kim的事。
“別說這個。倒是妳,和Mr. Kim現在怎麼了?看雜誌說他要離婚了。”
“怎麼可能嘛!離婚他可是要分一半身家給他老婆的。即使他真的離了婚,這事也干係不到我頭上來。”頓了頓。
“不會有結果的,一開始就設好結局的了,我們祇是各取所需,就醬。”
“妳打算就這麼一直下去?”
“當然不,祇是,哎,再說吧。”
Jen 是韓國汽車KIA扎主人Mr. Kim的情婦,能幹美麗。college畢業後去了韓國﹐ 遇到Mr. Kim,回來後憑藉Kim的財力與關係,短短的時日裡就創立了自己的公司"MonaVie"。在繁華優雅的東區開一爿同名服裝店,賣的全是自己設計的衣服。
當然這些主要歸功於她的聰明與天份,頗有傳奇女子香奈兒的格調了。

筱桃朝這兒揮揮手,莫娜放下雜誌起身去應付嫌棄所有衣服尺寸其實應該先去塑身的顧客。
我揀了顆巧克力含入口中,嗯,是顆酒味巧克力,輕香甜蜜。
Jen和我都愛極了這種暗藏不同口味的巧克力,盒裡每顆巧克力外表都一模一樣,但每顆都有不同的滋味。
我們不停地愛戀,一次又一次,要嚐試過多少遍,才能遇到最對的口味?

街燈一盞盞亮起來,紅磚道頓時有如一匹紅毯綿長開展,和著兩旁店舖的旖旎燈火,漸夜的richmound西街華麗瀏璨恍如天際傾入紅塵,綴滿星光的河。
走進落地的櫥窗,走進淺澤水湄,街上行人一艘艘船般靜靜划過。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經過,停下來,抬頭看我。
一葉扁舟輕輕擱淺。
我們不動聲色地對望著,有一種微醺的感覺泛散開來,難道那顆巧克力滲有99.9%的酒精含量以及100%的魔法?
男人側側頭,一哂,就走過去了,走過我的視線。
世界迅速快乾,留下一個好看的微笑。
我眨了眨眼,清醒過來,身旁大約是愛爾蘭血統的塑膠模特兒一臉興味。

離開MonaVie後,穿行在繁絢熱鬧的東區回家,在等候交通燈轉綠時,一束煙花忽然在高樓與高樓之間的天空爆發開來,像森林裡驀地燦亮的一棵樹。
煙花為什麼一定要是花呢?煙花可不可以是一棵樹?
熙攘的人群都抬頭望煙花樹,我聽見遠處近處的讚嘆聲,在煙花謝去後仍此起彼落。
想起以前高中畢業時,有一次元旦前夕一伙人到La Vedo Park倒數迎新歲,其中有個女孩卻招來了男友和男友的朋友們。那群發情體全程貼身跟隨,往左說不如喝杯茶,轉右說干脆看場電影。
最後行到一間面湖的露天咖啡館,男孩女孩們高高興興地入座,我和另一個女孩卻趁機偷偷溜了。沿著河岸走,說待會要去Open Air吃宵夜,四週圍擠滿人潮,我們並肩穿梭其中,穿梭在繁華盛世,歡欣不已。
我們直到公園的盡頭才停下來,鑲嵌在地面的燈將壅塞的廣場照得光影亮灩,音樂噴泉在交響樂裡翩然起舞。倒數的時刻到來,......四、三、二、一!煙火爭相在黑漆的夜空綻放,灑得月亮一頭一臉。
我的漸消逝不見的青春...啊!
正感傷哀悼著,不覺撞上迎面而來,忽然停下的路人懷裡,慌忙回過神一瞧,呵,竟是剛才櫥窗外的男人,他一手拿著鑰匙站在車旁正要取車。我尷尬地低下頭急急道歉就快步向前走,不敢回頭多看一眼他那莫名其妙,又帶著好玩表情的臉。

有驚無險地回到家來,捻亮燈,就累倒在沙發上。
真是有點奇怪的夜晚啊。
是啊。小飛蟲親上我的臉,早上出門忘記關窗了。為什麼在這麼高的地方還要有它們呢?
我爬起身把窗關上,拿著電蟲拍在客廳揮來揮去,可是蟲子好像一下子全不見了。蟲拍微弱的電力聲像是寂寞,在夜裡變得刺耳。
青春失去後,就愈來愈難以抵擋寂寞的來襲了。
我們被孤單寂寞摧殘得快速老去。
睡覺前喝杯熱牛奶,也許能增強抵抗力,讓我獨自睡個好眠。
希望明天醒來不要變老。

晚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4 7:42:2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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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日落前相擁

早上醒來,對著鏡子說:
“我是快樂的孩子。”
這是王子晉教我的方法。
儲蓄勇氣的方法。
這樣才能含笑對生命。
中午以前到Chapter買了Mr. office這本書,捧在懷裡急急欲讀,但王子晉說要請我吃飯,要事一樁,我指吃飯這回事,所以我先去赴約。

與子晉約在小諾的食館。
我到達時已滿座,全是用午餐的上班族,侍應杏子白忙中向我指示坐在角落的子晉,在怔怔不知想些什麼。
我走過去,驀地彎下腰:
“哈!”
他抬起眼,笑了笑。
“等很久了?”我在他對面坐下。
“剛到。”
我們吃著午餐,雜七雜八地聊天,我同他說幫神經質教授終於肯收我入課的事。
他笑說:“你還是一樣沒變,一有開心的事就藏也藏不住,一直說一直說,煩死人!”
“什麼啦?!”我大笑凶回他。

吃完飯,我啜口咖啡,深吸一口氣:
“好,到底怎麼啦?”我俯身,作出準備洗耳恭聽的姿態。
這時許多客人已離去,囂喧漸息,柔柔的音樂流瀉在沉寂的空間,我聽見唱機在幽幽地播著:
“And I love you so
The people ask me how
How I’ve lived till now”
“好久的歌了呢。”他說。
“嗯,呵,是啊。”
我收回身,低下眉。
以前JS常聽這首歌,蒼鬱黯沉地,有時燃根菸,就朦朧了鮮明起伏的側臉。他有許多心事吧?我不懂的心事。
以前問,他有沒有愛過我呢?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現在想想,我有沒有愛過他呢?想一百年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JS走時,把唱碟也帶走了,帶到遙遠的星球上,我從此就再沒聽到這首歌。
憂傷的,甜蜜的情歌呵。
最深刻動人的甜美回憶,總是帶點憂傷苦澀的,仿佛是在身體髮膚上,割開一道裂縫,傾注灌溉進去,切身感受的負荷。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傾斜進來,賴在桌上,呼嚕呼嚕,像隻貓,把咖啡杯吃掉一半。
對面的高樓正掛上一幅巨型海報,是當紅女歌手的新專輯宣傳預告。幾個女生站在街的這邊指指點點,興奮莫名。
海報上的文案寫著:
“我們在幸福的煙火裡照見彼此
趕在熄滅消逝以前
且讓我們緊緊相擁......”
小諾過來給我們添咖啡,並坐下,一臉忙碌後的鬆弛。
“從昨天起,每天晚上會燃放一次煙花,直到下週末的新專輯首賣日。”子晉透露。
子晉和小諾是我的大學同學,畢業後各自選擇不一。子晉跑去唱片公司,女友一個接一個輪著換,小諾笑指他的歷屆情人名單是未開發的星光大道,熠熠生輝。小諾後來開了這家小食館,中午人潮過去後,小諾的館子就成了精緻的咖啡座,和男友兩人雙宿雙棲甜蜜同居,安樂度日。剩下我這個不成材的。
雖然如此,隔不多時,我們總會相約聚一聚,相濡以沫。
“緊緊相擁,就能留住幸福了嗎?”小諾若有所思地問。
“至少能在火光滅去後,倚靠取暖,驅逐凍寒寂寞,不至孤獨。”子晉答道。
“原來幸福是種溫度啊。”我下結論。
“照這麼說,”小諾裝作恍然大悟地望著子晉:“你不停的輪換女友就像冬天到咖啡館喝咖啡時續杯一樣,保持溫度,長喝長有啊!”
“有些類似,但不同點是, 續杯太多會不好意思,還得頻頻跑廁所,換女友則不會有這種問題出現。”
“所以王子晉該買個保溫器。”我再下結論。

傍晚,子晉載我回家,車上他異常地沉默。
我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怎麼?我頭上長角啦?”
“你是不是又和那個可憐的美眉分手了?”
“噯,失戀了我也很悲傷痛苦的。”
“哼!你這個摧殘如花少艾的爛男人,小心遭天譴。”好毒唷。
“對,報應終於來了。”
“欸?”
“被說成一個空洞的人真是令人困擾啊。”
“誰?”
“江純”
呵。
“她說,她看不見我的心。”指指胸口。
“也許,她是看清楚了,你不愛她,”我看著子晉:“對不對?”
紅燈。
“也許,我該停下來想想,我把心丟到哪裡去了?”他看起來認真而嚴肅。
我轉過頭,望向車窗外。日落前的城市金碧輝煌,像夢境裡即將淪陷沉入海底的繁華古城,帶著許多傳奇深深冬眠,等待王子的一吻,起死回生。
天黑以前。若找不到情人的心,請珍重,千萬要愛惜自己,幸福的煙火會在天亮以前出現,我相信。
那時,就莫要錯過了呀。

下車前,我向子晉提起那個對著鏡子自我催眠的方法,他大笑說不行的:“我已經不再相信自己說的話了。”
“那你又教我?”
“那是從前,而且,你也太好騙了吧?”
真是討厭的豬頭。
夜裡,我綣在窗檯上讀Mr. Office,纏綿深刻的情緒感知在她的文字句讀裡潺潺流出,匯成明湖如鏡。
“在二三億年以前,地球上祇有一整塊聯合古陸,它的週圍是一片廣闊的海洋。後來在地球的自轉所產生的離心力和天體引潮力的作用下,這一塊聯合古陸開始分離。
可不可能,我們從前也是一整片的,因著輪迴、生離、死別、苦難和甜蜜,逐漸裂開、漂移,失去了原來的面貌。於是,一世又一世,尋找免強吻合的輪廓,祇求印証,曾經的幸福......”
她看見過,愛情完整的面貌了嗎?
小時候流行過一種販賣機,把銀角投進去,再將鍵鈕一轉,就會有小小的塑膠蛋從取物口滾出來。將蛋打開,裡面通常是一些假手飾和粗糙的小玩意,對孩子來說卻每每有驚喜。
有次,我投得了一個紅色的塑膠吊飾,是個殘缺的心型,那時我不明所以。直至後來小小同學見到了,把她的鑰匙吊飾往張開的心口一扣,竟符補無隙。
我們帶著期望的絕望的心情,努力等待尋找的,其實,是自己失去的部份。

突然,一朵煙花澎地昇起燃亮夜空,離地面遠些地觀看,仿似更接近煙花,接近幸福。我在火光中,卻祇看見反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臉。
奔出了城市森林,煙花,終於綻放成一朵寂寞等待的花。
臨睡前,我拉拉燈,問它:“你要不要抱抱?”
燈回我一屋子的黑暗沉默。
我鑽進被窩裡,將被子拉到下巴上。
好吧。晚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5 6:38:0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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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想念的浮標

上午,我正埋首打字時,明明十萬火急地打電話來拜託我去接Don,她五歲的讀幼兒班的兒子。
明明是星島日報的特約記者,對工作熱忱,獨力撫養兒子Don,是個能幹的單親母親。有時工作行不開無法分身去接Don放學,就會臨時臨急的找我代勞,理由是,祇有我這個遊手好閒的才能隨傳隨到。
今天她要採訪一位廣告業界華人作專題報導,因事擱誤延宕了原訂的時間,叫我直接帶Don到採訪的餐廳。

幼兒園剛放學,Don站在門口行人道旁和校車上的小朋友們殷殷道別,見到我馬上就衝過來大喊:“佐姨姨!”
雖然我曾百般誘惑,試圖讓Don改口叫我“姐姐”,但這小子頗有性格,祇聽他老媽的話,他幸災樂禍的老媽說:“佐姐姐不乖,不聽媽媽的話,”啵!“一聲就變姨姨了。”
親愛的Don為了不想變成老叔叔,祇好屈服在老媽的淫威下,言聽計從,並且每次都用一種同情又愛莫能助的眼神看我,直至他稍稍懂事。但已經根深蒂固,改不了口,我唯有嗚呼哀哉,識人不慎。
Don長得活潑可愛,一路上惹來不少女人女孩的關愛眼神。明明常說帶個將來會變帥哥的可愛兒子出門,比帶個將來祇能變成老男人的帥哥出門還要拉風。
頓時讓天下帥哥頹然失色。
“佐姨姨,妳是不是麻瓜?”
“甚麼?”
“媽咪說我十一歲時可以去霍格華玆讀書,她叫我不要跟人家說。”
明明那傢伙。
”那你為甚麼告訴佐姨姨?“
”佐姨姨會變魔術,一定不是麻瓜。“
這是我常常”變“糖果出來給Don吃的功勞。
“佐姨姨,妳是不是巫婆?”
欲哭無淚。
“這個嘛.....佐姨姨,嗯,是魔‧術‧師。”我神秘兮兮地說。
“哦.....”Don想了想,正氣儼然地說:“我不會跟人家說的。”
“好,這是我們的秘密,打勾勾。”
我們勾勾手指頭,完成約定。

到達餐廳時,祇有明明一個人在座,桌上還擺著兩個杯子,訪問大概是剛作完。
明明和Don熱烈火辣地打完招呼,兩母子吱吱喳喳地說著話。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聽見身後傳來溫醇的聲音,抬起頭。
我再次看見,那個停佇在MonaVie外的奇怪男人。他明顯地也愣了一愣,隨即微笑,我想起街上的那一幕,感覺到臉燙燙,趕緊低下頭。
估不到,他竟然就是明明採訪的對象,真是世事如棋,為什麼我老是被將軍?
明明的記者嗅覺敏銳:“你們相識?”
他含笑看我:“我們,見過。”
“裴民磊。”他伸出手來。
“呃,佐,夏澍。”我忽然有些倉徨,但他的握手,厚實而篤定,登時讓人安心。
他一定把我當成奇怪的女人了。
“妳本來就很奇怪。還笨笨的。”我想像子晉調侃我的模樣。
明明建議裴民磊留下來和我們一起用餐,我心中恓恓惶惶好像隨時又會出狀況,明明不時掃來疑惑的目光,我祇好全神戒備,心裡不斷的想,真是奇怪。
可是菜一上桌,我就把一切都拋諸腦後了。
“佐小姐喜歡吃意大利麵?上次我們相遇的餐館門口,那間意大利餐館據說蠻不錯的,有空去試試看吧。”
我差點被攻得噴血,我是說,蕃茄醬。
正想支吾以對,蒙混過去,明明搶先發言:
“她甚麼都愛吃,不挑食,很好養的。”哪門子話?!
她話峰一轉:“對了,夏澍常幫她爸爸的廣告公司做事﹐ 你們在許多場合見過面吧?”
“原來是這樣﹐ 難怪上次覺得妳挺面善的,大概我們以前曾碰過面吧?”
對,上次的以前在MonaVie.....我怎麼總覺得這個男人在耍我啊?
“媽咪,我可不可以吃冰淇淋?”Don適時出來打岔。
還好裴民磊後來將注意力轉到可愛的Don身上,我松一口氣,打定主意決不能讓那些損友知道這件事,不然准會被他們笑我又迷路到大西洋去了。
裴民磊和Don兩人似乎很合得來,從皮卡丘一直聊到哈利波特,他看來是麻瓜,Don沒把霍格華玆的事高訴他。

離開餐廳後,明明送我回家,一上車她就開始逼供:
“快從實招來,看你們眉來眼去的,定有姦情!”
“甚麼啊?說得那麼難聽,不過是碰過幾次面而已。”我可沒說謊。
明明雖然一臉懷疑的表情,但還是說:
“沒有關係最好,這男人油嘴舌滑的”
我又開始變糖糖給Don,沒特別留意她的說話。
“不要給他那麼多糖!”明明怪叫。沒有人理她。
“佐姨姨,我要巧克力糖。”
巧克力給我吃完了,我摸摸包包袋子,剩下薄荷軟糖。
“巧克力被媽咪沒收掉了,”我趁他不備,把手繞到他背後一晃,抓出一顆粉綠粉綠的薄荷軟糖:“給你這個,好不好?”
“好!”諾諾喀喀笑大聲應道。
“喂!不要分化我們母子感情!”明明嚷嚷。

下車時,天空烏雲密佈,雨點稀疏地落下來,我連跑帶跳奔進公寓樓下,回頭和明明及Don揮揮手,快步鑽入電梯裡上樓去。
回到家一開門,風從窗口呼呼呼湧到我身上,窗簾揚起滿滿的帆,畫紙飛了一天一地。
我迎著風呼呼呼把窗關上,雨就嘩啦嘩啦下在外頭。
回過身,把角落的燈捻亮,雨聲被排擠開去,顯得比較遙遠恍惚。
嘩啦啦。
我將紛亂的紙拾掇起來,又趴在地上察看有沒有遺漏在櫃子沙發下。
沙發底下躺著一顆石子,我伸手撈出來,是半顆雲母石。
有次和JS去逛夜市,見到一串鑲雲母石的手工項鍊極漂亮,就買下了。回來細看才發現石上有道不甚明顯的裂紋,當時沒怎麼在意,後來不小心摔到,那雲母石即時裂成兩半掉了出來。
心疼之餘,我把兩半石子都收起來,收著收著不知怎地弄丟了一邊,遍尋不著,原來在這裡。
分開的那面如同切割的一樣,斷得干干淨淨。礦物受到外力打擊時,能沿著一定方向分裂成為平坦表面的,叫解理。
是不是那時就有預兆了呢?我和JS之間,像雲母的極完全解理,有著無數斷裂的軌跡條紋,2~3的硬度隱藏著隨時分裂的可能性。
看似堅硬的,有時對正角度,也許就不堪一擊,脆弱無比。

對正角度,我把自己投進沙發裡,洗完澡後,舒服鬆弛,特別愛睏。
翻了翻身,雨仍纏綿不止,空氣冷冽,讓人想找個臂膀啊,暖和暖和地抱一下,或許該找個男人啊,暖和暖和地愛一下。
我呻吟一聲,掙扎爬起身,到廚房沖杯咖啡,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對一桌的紙張,努力工作起來。
我是市儈小人,我知道麵包的重要性,更希望麵包就長在夢想樹上,至於愛情,那是偶爾飛來的雀,你不能強留它駐巢定居,季節過去了,自然會離去。
改變校科是個重大挑戰,當我決定爬到樹上,就預備了有摔下地的可能。當雀飛去,我惟有安靜等待。
我的勇敢與好運,看來都不在愛情上。

雨持續下著,單調的喋喋不休。
今夜,潮濕的心情懸掛在樹上,這座城市被等候淹沒。
煙花不開,星星都睡去。
星星是戀人的眼睛嗎?
不。月亮說。星星是想念的浮標。
許多人都要迷路了。
請保重。

晚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6 10:02:0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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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遇見一隻,思念貘

清晨的日光,像紙似的,薄薄,透著光,一戳,嚓的一聲,可以流出昨夜的夢來。
我在涼濕的空氣裡,醒來,無法再睡去。
雨停了沒有呢?那麼的靜,連自己的呼吸也聽不見。
窩綣在淡綠被褥淡綠氣息裡,小心翼翼地眨眼,悄悄窺探,這冬季,悵惘似林黛玉,淌淚而來,在清醒時怔忡。

自從可以順利入科後,天蔚藍有雲,像小孩的圖,飛過幾隻雀,不回頭。
我走著,感覺平和祥謐,有人在掃一地的落花,不葬的,掃一旁去,自會歸泥,自會......
”佐小姐。“
我回頭,看見裴民磊,仍是帶著那好看的笑容。
咖啡送上來時,裴民磊說:“怎麼每次看見妳都是一副恍惚的樣子?”
“應該說,怎麼每次一不留神,就遇見你。”語氣有點怨的。
他看牢我,研究什麼似的,然後就笑起來,“你果然是真的。”
我挑了挑眉,放下剛剛的屏息以待。
“那時我在想,怎麼會做得那麼像?那眼睛黑黑亮亮,像一道夜裡的河。”
“你還真像是做廣告的,說話同念文案一樣。”
他又笑,低頭啜咖啡。
那夜,他把我當假人了?曾經一度,我也懷疑我體內有一部份是膠質合成的,沒有知覺,沒有邏輯的念頭,刻意去忽視正確的調頻。在情緒的頻道裡,假裝接收故障,偽裝一把平坦的聲音,說:對不起,您現在所撥的號碼暫時未能接通,請稍候再試......

我側過臉,看街對面賣奶油烙餅的大叔手腳俐落地搽著花生醬,對折,再切成二份......每一個步驟是那麼地熟悉。
有次,我就站在賣奶油烙餅攤檔後的樹下等JS。他說有事遲到,我等著,過了約定時間十五分鐘、半小時、一小時......從原先的焦慮,到後來隨著時間的嘀嗒過去,好像也就無所謂了。有部書裡說:在永恆裡,一千萬年和一分鐘是沒有差別的。
我站在那裡,著迷地看著忙碌的老闆不停地開合那長相奇異的烙餅機,“要什麼醬?”“花生加檸檬醬。”“草莓。”“橘子。”
人很多,好像也沒人留意到我的存在。於是我開始想,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吃奶油烙餅呢?每天會有多少片奶油烙餅被製造出來?如果我要了兩種以上的果醬在同一片奶油烙餅上,老闆是把它們分開來搽呢?還是全部混在一起?
就沒想到,他怎麼還不來呢?

“要什麼醬?”
我轉回頭,不,不是奶油烙餅大叔。
我仍愣著,裴民磊忽然站起身,走到對街去。
回來時,拎了一袋餅,打開袋子的那一刻,露天咖啡座的空氣洋溢著濃濃的奶油香。
仔細檢視後我就笑出來了。
對切開來的四片奶油烙餅裡,竟然都搽上不同的醬料。
“要什麼醬?花生加檸檬?橘子加草莓?草莓加花生?”他作勢要幫我配對。
我仰靠在椅背上,大笑。

太陽總是出來一個早上,午後就天陰,義無反顧地大雨。
醫生要我待在家裡,足不出戶。白天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就搬到後院大開的落地窗前,像一架太陽能儲存器,吸收著僅有的陽光,感覺體內蘊釀著一股能量,漸漸成形,極欲破繭而出。
大雨中,關上了窗,封閉所有入口,我就會煮一壺茶,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揣測曖戀的眉眼,落寞的背脊,勾勒一個關於思念貘的故事。
是的,我嘗試描繪一隻流浪在不同城市裡,以噬食想望為生的,思念貘的故事。不停地找尋,不停地品嚐,我聽見它說:有些太苦,有些呢,又太甜,祇有那些朦朧未明,偷偷滋長的,最香軟可口......
我覺察,這城市在逐漸漲昇的海平線上,朝向一個緩緩打開的出口,漂移前進。

子晉打電話來時,我趴在案几上睡著了。我被鈴聲吵醒,揉著臉,聲音囔噥地接電話。
“嘿,我這裡焦頭爛額著,妳幸福得在睡覺,果然,做學生是好的。”
驀地省起今天是週末,新音樂人的專輯發佈會,過了吧?可是這幾天夜裡幾乎都在下雨,那些無法如預期施放的煙花,怎麼辦?
“改了。”他頓了頓:“來問問妳狀況的,怎麼了?聽說妳被閉關了?什麼時候手術﹐ 打通任督二脈了?”
“呿,小諾,不和她吃飯就打我報告。”我噘起嘴,佯裝不滿:“哼哼,在鑽研新劍法,待我出關就知厲害。”挾著電話聽筒,我比手划腳地耍新招式。
和子晉亂哈拉一番,掛上電話後,我看見一旁的Global Mail,隨手翻閱起來。在娛樂版,大字標題的廣告寫道:“煙花飄零,我們經已相擁,在這荒涼的城市。”
再怎麼樣,也是在娛樂版的,這些看似美麗動人的廣告言詞,不比亂世的炮彈真實,卻也不比政治人物的話虛假。
照片上的女孩容顏美好,一副直視愛情的樣子,可她和子晉之間,無論煙花開或謝,大概都沒有相戀下去的可能性吧。
我輕嘆口氣,王子晉,仍是我熟悉的,大學時被喚作“王子”的人,四處流浪,途經過芳草媚蔓,卻仍未尋到,回城堡的路。

雨終於還是停了。
我倚靠在窗旁探看,滿天星斗眨爍,億萬年前的呢,這些星,比世上任何一個承諾,都要久。
不放煙花了嗎?是啊,不再需要了,我們仍有星光可以指示方向。
倒去擱冷了的茶時,思念貘說,在這城市裡覓食並不太難,如果不挑的話。
雖然,大家都說,它已荒涼。
就這樣吧。

晚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10 9:55:2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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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遺忘的風塔

今天早上一覺醒來,覺得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的,我掀開被單,坐在床緣,想了想,然後去打開了後院的落地窗。
在窗簾和玻璃門被推開的一剎那,我看見了一簇簇的繡球花粉藍粉藍地沾著露水。
以前家裡也種花,各式各樣的,但從不見繡球花,大概是母親嫌它俗,一整球的,也不懂收斂。
直至去了英國的那次看見圍繞半個前院的繡球花,開成了一片花海,忽然就被震攝了。那麼精緻那麼綿密,好像不曉得一朵花之謂一朵花,就是孤獨而驕嬈的。
假若小王子的玫瑰見著了,不知會是如何反應。
獨自一個人生活後,迫不及待的就找了一棵養,伴著幾盆的仙人掌,都是不勞費心的植物,自己在一處待著,也能長得健壯開朗。
“乾脆就說你懶,”子晉那時懷疑道:“奇怪,從來不知道你喜歡這樣的東西。”
“嘿,我喜歡很多東西你都不知道。”我抬眉笑說。
“是嗎...”
子晉,子晉不知怎麼了,還在睡著吧?
我想找個人,告訴他:我的繡球花開了,很美麗,我很高興。
一時之間,我卻想不到可以分享的人。
有隻麻雀飛來,停在花旁的欄杆上,吱啾吱啾地說話。
“你也喜歡嗎?”
“吱啾吱啾。”

“那個小子,一個早上拿著電話不放。”明明邊將果涷粉拌水攪勻,邊朝Don努著嘴說。
Don今天生日,晚上在家辦了生日派對請他的小同學們。他這會兒正戴著我剛剛送的巫師帽,在對著電話殷殷交待邀請的同學。
“今晚真的不來?”明明問。
“我這身老骨頭會被那群小恐龍給拆散,不不不。”我撒手擰頭。
“去你的,那我今晚豈不屍骨無存?”
“你不同,你是銅皮鐵骨,而且有一帥子萬事足。”我涎著臉獻媚。
明明側著頭,想了想就笑起來:“是啊,現在不管遇到什麼事,即使再艱辛,一想到諾諾,就覺得力大無窮,可以排除萬難。”說完還扮了個大力水手的手勢。
明明一貫的爽朗堅卓,即使當初未婚有孕,家人不諒解之下,一個人挺著肚子在小小公寓待產,到現在獨力支撐著一個家,從沒見她呼天喊地頹唐怨尤。憑這點,她已經可以膺最佳單親母親獎了。
Don黏過來討著要吃巧克力可可餅。
“不行,再吃下去就變成巧克力大王了,今晚朋友們來到一看:“咦,Don呢?”,巧克力大王就在帽子裡嚷:“放我出來,放我出來,我要吃巧克力可可餅!”」明明繪聲繪影將稍大的巫師帽往下拉,罩住諾諾的半張臉。
兩母子黏來膩去的在那裡扯三捻四談判著,直到我受不了大喊:“天啊,你們這兩個射手座的怪獸,我要把你們通通變成巧克力大王,關在帽子裡面!”

離開明明住所後,我晃到書局閒逛。
購物中心裡的連鎖書局開在商場中央,四面牆都由落地玻璃圍成,在一角辟了唱片部,不停播放著悠柔的音樂,氣氛舒懶而醉人。在這樣的環境下,連食譜都特別有氣質,祇差沒設個櫃台給客人點杯Liqueur或香醇曼特寧。
我站在玻璃牆前瀏覽擺放在懸掛架子上的推介新書,在我正呆笑著的時候,忽然瞄見對面珠寶店裡一個眼熟的身影,是何惟東沒錯,小諾的同居男友。從書架間望去,他大概在挑著好像戒指的東西.....戒指!我睜大眼睛,呵,難不成好事近了。
“你是看書還是鑽石呵?”
我猛轉頭,裴民磊笑臉盈盈地對著我。
臉霎地熱起來,卻拗著:“書中自有黃金屋,我看這屋裡有啥。”
“書中還有顏如玉呢,水眸緋頰,想是塊紅玉。”
我乜斜著瞪他一眼,轉身就要走。
這時音樂暫停,換了一首the fugees 的<Killing me softly>,歌是舊的,而這翻唱的黑人女子﹐ Lauryn Hill,自第一次乍然聽見原唱Anne Murray唱這首歌,就被憾動了,忙往打聽那裡買到。
“這麼好的歌,聽完再走吧,我請你吃飯去。”

桌上的精緻油燈還沒點上,週末晚的情侶因而也還沒到時候吃飯,館子裡稀稀落落坐了一些客人。
好吧,我承認看戲心情驅使下,這時為著探聽一些劇情進展的蛛絲馬跡而來的,於是裴民磊說要請客,我就順水推舟來了。
小諾招待著客人,杏子和剛請來的工讀生小葉也各自忙著,風吹草動,沒見什麼牛羊,想想也是,戒指剛買哪那麼快就舖排好給戴上呢?
“怎麼樣?有什麼可疑人物沒有?”
“欸?”
“你打從一進來就偷瞄,那人到底是你同學還是情敵啊?”
“你去當編劇好了,”我皺起鼻子:“我剛剛看見她男朋友在買戒指.....”
“呵,來刺探軍情?”
我嘆了口氣:“好吧,是我自找的,好好的一個週末晚,和一個找碴的耗上了。”
裴民磊看來樂樂的不答腔,起身到點唱機處挑歌。
他走回來時,唱機幽幽地唱著:“And I love you so, the people ask me how.....”
“我有一個朋友,很喜歡這首歌。我們很久沒見面了。”他說。
“他是不是有一天,帶著唱片,回到星球上去了?”
他看我,說:“不,他祇是去了新加坡。”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們談論的,是同一個人。

“你想望的是什麼?”思念貘吃飽了,綣在沙發上問我:“你邀請我來到這城市,卻關上高塔的門,祇有風能進去。可是風帶走記憶,它一點一點地,侵蝕高塔.....”
“我不會告訴你的,”我和思念貘說:“你會把它給吃掉。”
“即使不把它吃進肚子裡,流竄奔瀉的風也會將之化成沙丘,連同塔內的一切剝蝕消泯。”
“塔裡,有什麼?”
“你把它關上太久,連自己都遺忘了。”
思念貘輕輕一喟,說道:“好好睡吧﹐ 明天還要早早起來去醫院作手術呢”

“晚安。”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11 8:15:04编辑过]

[shadow=500,FF99FF,3] 睜開眼等待夕陽吞滅了狼,連同她的昂貴大衣慫恿了夜 [/shad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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